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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的哲學家

核心提示: 這或許可以解釋羅素作為一位數理邏輯學家,為何一方面能在職業哲學圈內成為“合乎邏輯的哲學討論”之榜樣,另一方面又能讓大眾讀者折服于他作品的邏輯性。其實,即便是羅素對于哲學專業問題的邏輯分析,也并非一定要借助于數學符號才能得以理解。

原標題:羅素,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的哲學家

撰文|張留華

(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

伯特蘭·阿瑟·威廉·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年—1970年),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歷史學家、文學家,分析哲學的主要創始人,世界和平運動的倡導者和組織者。羅素195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西方哲學史》《哲學問題》《心的分析》《物的分析》等。  伯特蘭·阿瑟·威廉·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年—1970年),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歷史學家、文學家,分析哲學的主要創始人,世界和平運動的倡導者和組織者。羅素195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主要作品有《西方哲學史》《哲學問題》《心的分析》《物的分析》等。

當代哲學家格雷林的《羅素》一書,開篇第一句話是“羅素活得很長,做了很多事”。這當然不僅指他的長壽——享年97歲,更是指他生命的活躍和多產。他一生的故事之多,令他自己不得不用三卷本700多頁的大部頭自傳才能講完。

從1895年發表第一篇署名文章,到1970年去世前四天,他一直筆耕不輟,共出版了70本書,發表了超過2000篇文章。關于羅素的一生,我們在格雷林的話之后,顯然可以再補充一句:“名聲很大。”這種名聲,當然包括各種榮譽,但也涉及某些負面的“壞名聲”;既可以指他在世時的名氣,也可以指他對后世的影響力。不管從何種角度看,羅素的一生都極為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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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文化界

“孤獨的精神”vs“瘋癲的靈魂”

對于當今大眾讀書人或知識分子來說,羅素作為一位哲學家或思想家的名聲,可能主要

(或至少有很大一部分)

來自他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身份。1950年,諾貝爾獎委員會在授予羅素這一獎項時給出的官方解釋是:“表彰其在多樣且重要的作品中捍衛人道主義理想和思想自由。”關于羅素的工作,諾貝爾獎官網上的介紹是:“羅素在涉及邏輯和數學的哲學分支領域做出了開創性貢獻。然而,他的著述領域涉足相當廣闊。他的作品輕松幽默,同時又拓展了大眾讀者的科學和哲學知識。此外,他還就社會和道德問題寫作,他的諸多立場常常引發爭議。羅素一生倡導理性和人道主義,他是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的堅定捍衛者。”

1950年,諾貝爾獎委員會在授予羅素諾貝爾文學獎。1950年,諾貝爾獎委員會在授予羅素諾貝爾文學獎。

需要注意的是,這是一項文學獎,而不是和平獎,更不是諾貝爾獎項中沒有的“哲學獎”。所以,一般讀者沖著他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名號,自然想著去查找和閱讀他的文學作品。然而,讀者很可能找不到他的什么小說作品,所看到的大多是散文或短論之類的文集,甚至有人會推薦讀《西方哲學史》這樣的作品。一開始,這似乎會令人感到有些奇怪:一位文學獎得主最出名的作品中竟然沒有小說。

其實,羅素曾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試著發表一些短篇小說,卻尷尬地遭到冷遇,甚至連一向崇拜他的那些人也不欣賞這些“純文學”作品。不過,任何讀者只要試著讀下去,就會發現羅素那些“非虛構類”暢銷作品中獨特的“文字魅力”:很多時候,他不是講故事,也沒有詩歌,卻能打動你,激勵你,引你深思,讓你愛不釋手。當他簡潔凝練的語言、輕松宜人的幽默與他那博學的知識和敏銳的思想結合起來時,尤其具有吸引力。連物理學家愛因斯坦也曾夸贊:“閱讀羅素的作品,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

羅素在下國際象棋。羅素在下國際象棋。

事實上,羅素作品中的很多句子,早已成為廣為引用的格言警句。譬如,“幸福的秘密在于保持盡可能廣泛的興趣,盡可能友好而非敵對地對待那些引起你關注的事和人。”

(《幸福之路》)

“好的生活是由愛所激勵、并由知識加以引導的。”

(《我相信什么》)

“愚蠢的人在報告聰明人說過什么時,從來都做不到精確,因為他會無意識地把所聽到的話翻譯成他能理解的內容。”

(《西方哲學史》)

“麻煩的一個根源是:現代世界上,在聰明人充滿疑慮時,蠢人卻自以為是。”

(《凡人及其他》)

“如果有一種與你觀點不同的意見讓你生氣,這表示你下意識里明白你并不具有正當理由堅持自己的想法。”

(《非通俗散文》)

“哲學的要義是:從一種簡單得看似不值得講的東西出發,達到某種悖論性的沒人會相信的結果。”

(《邏輯原子論哲學》)

而在所有格言之中,傳頌度最高的當數他在自傳序言中關于“我為什么而活”的一段美文:“有三種質樸而異常強烈的激情一直支配著我的生命: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求索,以及對人類苦難的無限憐憫。”

除了在語言文字上的美譽,羅素之所以在思想文化界備受歡迎和尊重,跟他的貴族出身以及傳奇的悲喜人生不無關系。1872年5月18日,羅素出生于英國威爾士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祖父約翰·羅素勛爵曾兩度出任英國首相,父親是安伯雷子爵,母親還是一位男爵的女兒。著名哲學家密爾是小羅素的“教父”。然而,不幸的事情隨后接連發生。在羅素兩歲時,母親和姐姐先后死于白喉。之后兩年不到,他的父親死于支氣管病。1878年,也就是在羅素六歲時,他祖父也去世了。留下他和他的哥哥,由祖母伯爵夫人撫養監護。至于他的教父密爾,也在羅素出生后一年去世。羅素的少年時期,沒有受過學校教育,一直在家中接受輔導。他曾在自傳中提到:自己當時非常孤獨,經常想到自殺,是他對于數學的學習和熱愛才阻止了他。

《羅素》,作者:(英)A.C。格雷林,譯者:張金言,版本:譯林出版社,2017年11月《羅素》,作者:(英)A.C。格雷林,譯者:張金言,版本:譯林出版社,2017年11月

這種孤獨感一直持續到他18歲進入劍橋三一學院學習應用數學和數理物理學。他在《我的心路發展》一文中回憶:“劍橋為我開啟了無限光明的新世界。有生第一次發現,當我說出自己的想法時,人們似乎認為值得加以考慮并愿意接受。”他加入劍橋著名的秘密學社“使徒會”,結交了摩爾等摯友,并受到數學家懷特海的關懷和指導。1894年畢業后,他在劍橋大學獲得研究員職位。三年后,他出版了第一部數學著作《論幾何學的基礎》。1903年,撰寫完成了《數學原理》。兩年后,又在著名哲學雜志《心靈》上發表影響深遠的重要論文《論指稱》。這時,他才33歲。旁觀者或許正期望羅素的人生從此沿著寧靜純粹的數學和哲學研究道路穩步攀升,殊不知他的生活中一直存有另一種深沉的關懷。

小時候,在祖母的教育和影響下,羅素對于社會正義和改革抱有堅定的信念。他曾在自傳中寫道:“她當時給我一本圣經,扉頁上寫著她所喜愛的一些文字。其中一句是‘勿隨眾人作惡’。是她對這句話的強調,使得我在以后的生活中不怕成為少數派。”1896年,他公開出版自己的第一部政治著作《德國社會民主》。作為一名和平主義者和反戰活動家,他經常參與各類社會改革團體和反政府示威活動。

一戰期間,羅素曾因參與和平運動遭受6個月的牢獄之災,并遭到劍橋三一學院辭退。作為一名無神論者,他在性、婚姻、道德、宗教等問題上經常發表一些在當時社會被認為激進的言論。二戰后移居美國,曾在芝加哥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訪學,也曾被紐約城市學院任命為教授,但鑒于他的激進言論,該任命被當地法院判決為無效。一段時間內,很多報紙和出版社不愿意發表他的作品,他的生活一度陷入窘迫。幸虧,費城的巴恩斯基金會邀請他做了哲學史系列講演。這些講演,在1945年結集為《西方哲學史》出版后大賣,該書稿費成為其余生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羅素由美國回到英國后,劍橋大學重新給予他研究員職位,但他仍舊四處講演、參與政治活動,在廣播節目中縱論時事政治。1961年,89歲高齡的羅素被指控煽動他人非和平參與反核示威,為此被判兩個月監禁。

中國詩人徐志摩曾說:“羅素是現代最瑩澈的一塊理智結晶,而離了他的名學數理,又是一團火熱的情感,再加上抗世無畏道德的勇敢,實在是一個可作榜樣的偉大人格,古今所罕有的。”這種評價或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崇拜羅素之人的印象。然而,傳記作家蒙克卻形容羅素前半生是“孤獨的精神”,后半生是“瘋癲的靈魂”,這大抵也是準確的概括。畢竟,對于一位偉大的思想者而言,“孤獨瘋癲”與“作品受歡迎”算不上彼此矛盾的評價。

《羅素自傳》,作者:(英)伯特蘭·羅素,譯者:胡作玄、趙慧琪,版本:商務印書館,2002年1月《羅素自傳》,作者:(英)伯特蘭·羅素,譯者:胡作玄、趙慧琪,版本:商務印書館,2002年1月

2

職業哲學圈

“他改變了哲學路線,并賦予其新的性格”

不同于另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哲學家薩特,羅素哲學在當時代表著一種新的學術研究進路,而不只是一些新的斷言。這是職業哲學家之外的讀者可能不熟悉的,但這也是更能顯示羅素人生之豐滿的一個特別之處:他不僅是一位受到知識大眾熱烈歡迎的思想啟蒙者或哲學普及者,更是一位能滿足嚴苛學術標準的、當代意義上的偉大哲學家。如哲學家艾耶爾所言,“羅素比我們時代的任何其他哲學家都更接近于一種受歡迎的哲學家形象,即能把普遍學問與人類行為導向很好地結合起來。”關于“普遍學問”,他在職業哲學圈內最為公認的成就,是通過把數學和邏輯引入哲學分析,開啟了一種引領二十世紀乃至今天英美哲學主流的新風尚——分析哲學。

如果說,在社會大眾看來羅素的很多散文作品讀起來還算輕松的話,那么,對初入哲學課堂的大學生而言,讀他的“指定”作品很可能一點也不輕松。那是因為哲學系的這些學生正在從羅素入門,第一次接觸分析哲學。羅素的《論指稱》被譽為當代分析哲學的典范,他的《數理哲學導論》《哲學問題》《邏輯與知識》等著作,也經常是哲學系的必讀書目。要駕馭這些著作,往往需要經過艱難的學術訓練。然而,一旦入門,這種一開始的“不輕松”很快讓人覺得是值得的,因為借助于必要的邏輯符號和細致的論證過程,會對哲學思維擁有一種全新的判斷:哲學不僅可以深刻,同樣可以像數學和科學那樣嚴格和清晰。

羅素對于邏輯嚴格性的強調,使得他成為艾倫·伍德所說的那種“富有激情的懷疑論者”。他堅信“懷疑”具有“解放心智”的作用,并將其視作哲學的真正價值所在。在《哲學問題》一書的結尾處,羅素寫道:“哲學之所以要被研習,不是為了對哲學問題給出某種特定答案,因為通常來說,沒有任何特定答案是已知為真的。研習哲學是為了哲學問題本身,因為這些問題能放大我們對于可能之物的構思力,豐富我們在心智上的想象力,削弱那種會阻止心靈沉思的教條式自信,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經由哲學沉思所面對之世界的偉大,我們的心智也將變得偉大,變得有能力與該世界相融合。這種融合對于我們的心智而言乃是最高的善。”艾耶爾把羅素的名言“如果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認為某一命題是真的,就不要去相信它”

(《論懷疑主義的價值》)

作為自己終生的座右銘,并把自己在工作上與羅素的關系比作莎翁戲劇中的哈姆雷特與霍雷肖,他堅定地追隨和捍衛羅素的哲學理念。后來的很多哲學家,包括維特根斯坦、卡爾納普、奎因等,也大多是因為羅素革新的哲學觀念而被吸引到哲學這一職業。

1950年,羅素在普林斯頓大學得知榮獲諾貝爾獎后留影。1950年,羅素在普林斯頓大學得知榮獲諾貝爾獎后留影。

當然,從歷史上看,分析哲學的奠基者并非羅素一人。在羅素之前,曾有弗雷格的創造性工作;在羅素同時代,還有牛津日常語言學派的哲學;后來還有以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為樣本的分析哲學。然而,正如《劍橋指南:羅素》一書的編者格里芬所指出的那樣,“我們很難過度評價羅素思想支配二十世紀分析哲學的程度:實際上其每一條發展線索要么肇始于羅素,要么經由他的傳遞而得以轉變。”就實際影響來看,弗雷格作品當時是被埋沒的,是羅素對于其相關思想的闡釋和發揮,才令哲學界注意到弗雷格。維特根斯坦是羅素在劍橋的學生,即便其后期對于羅素思想有所發展,但羅素的影響依然清晰可見。至于斯特勞斯、賴爾等日常語言學派學者,他們很多工作都可以看作對于羅素邏輯分析思想的一種回應。因此,在不貶低其他人貢獻的情況下,我們可以像格雷林那樣評價羅素在哲學史上的地位:“他改變了哲學路線,并賦予其新的性格。”

對于羅素,職業哲學圈內的評價也有貶低的。最常被提到的,當數其學生維特根斯坦關于他“膚淺輕率”的說法。按照羅素所設定的嚴格標準,他自己后期某些作品或在這些作品中的某些地方似乎不夠謹慎和細致。這既包括《西方哲學史》這樣雖然市面上很暢銷卻被認為不夠可靠的哲學史教材,也包括《人類的知識》這樣的作品,后者在哲學家馬爾科姆看來帶有“變戲法之人的風格”:語言風格上自信而有活力,總想著逗樂和迷惑觀眾,讓觀眾為他傾倒。當然,還有對于他關于政治、社會、道德等通俗作品的哲學批評。

據蒙克記載,維特根斯坦曾向人講:“羅素的著作應該裝訂成兩個顏色的封面,那些涉及數理邏輯的用紅色的裝訂,是所有學哲學的人都要讀的;那些涉及倫理和政治的要用藍色的裝訂,任何人都不允許去讀。”如果我們把讀者限定于職業哲學圈,羅素本人似乎也能接受這樣的評論。因為他曾在回應對于他《社會改造原理》一書的批評時說:自己并不是作為“哲學家”去寫這本書的。“要理解這樣的書,必須把我的技術工作忘卻。倘若我是一名登山運動員,寫了一本登山方面的書,我可能會提到日出。我并不指望有人提醒我,根據哥白尼理論,太陽其實并未升起。一些對于我社會和政治類著作的批評,在我看來似乎就是類似這樣的提醒。”

即便是《人類的知識》這樣通常歸為哲學的書,羅素在序言中也說:“該書主要不是面向職業哲學家的,而是寫給對哲學問題感興趣但只愿或只能花少量時間考慮哲學問題的大眾讀者的。”

3

邏輯分析

“當今法國國王是禿子”

盡管,大眾讀者很少鉆研他邏輯及哲學方面的專業論著,而職業哲學家也不怎么看重他的通俗作品,但羅素作品在大眾讀者那里留下的“好讀”、“理智”印象與他作為職業哲學家所樹立的“嚴格”、“清晰”范本,二者并不是毫無關聯的。邏輯性強,可謂是思想文化界和職業哲學圈對其作品的共同評價。

當然,有人會指出兩個群體所說的“邏輯性”并非一回事:思想文化界的是非形式的“邏輯”,職業哲學圈內的是形式化的“邏輯”。當我們說一個人作品邏輯性強時,有可能是指它符合日常言語中的邏輯規范,也可能是指它應用了現代數理科學意義上的形式邏輯或符號邏輯。羅素本人的《數學原理》,以及后來與懷特海合著的三卷本《數學原理》,乃后一種“邏輯”的經典之作,作為一種“新邏輯”,它們超越了過去長期支配西方文化的那種嚴重依賴日常言語經驗的“舊邏輯”——亞里士多德三段論理論。

如羅素所言,“舊邏輯束縛了思想,新邏輯卻能為其插上雙翼。”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當羅素說現代新邏輯超越舊式亞里士多德邏輯時,并不是說現代邏輯的優越性就在于它引入了現代數學的符號記法,而是說它能夠成功地處理舊邏輯無法分析的很多問題,尤其是那些表達復雜關系的詞。換言之,在羅素那里,盡管研究現代邏輯時需要借助一些數學技術,但當我們運用現代邏輯思想去分析我們所面對的問題時,并不一定要在作品中充斥數學符號,其要義在于堅持從邏輯的視角分析問題和推進討論。這或許可以解釋羅素作為一位數理邏輯學家,為何一方面能在職業哲學圈內成為“合乎邏輯的哲學討論”之榜樣,另一方面又能讓大眾讀者折服于他作品的邏輯性。

羅素與第三任妻子海倫-帕特里夏·斯彭斯,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康拉德。羅素與第三任妻子海倫-帕特里夏·斯彭斯,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康拉德。

其實,即便是羅素對于哲學專業問題的邏輯分析,也并非一定要借助于數學符號才能得以理解。以他提出的分析哲學史上的經典命題“當今法國國王是禿子”為例。這句話中的棘手問題是“當今法國國王”這種限定描述語

(或曰摹狀詞)

。通常人們將它視作一個名詞短語,當用作句子主語時,一定是指稱所存在的某種對象,否則的話,這句話就等于什么也沒有談到。這正是亞里士多德邏輯的處理方式:任何一句表達命題的句子都是主謂結構的,主語交代所談論的對象,謂語表示該對象可能具有的某種屬性。然而,一個明顯的事實是,當今法國不再實行君主制,因而并不存在什么國王。由此所產生的另一個哲學難題是:如果我們認為一個陳述句要么真,要么假,根據邏輯上的排中律

(邏輯學的基本規律之一,指同一個思維過程中,兩個相互矛盾的思想不能同假,必有一真)

,“當今法國國王是禿子”與其矛盾陳述“當今法國國王不是禿子”至少得有一個是真的,因為當我們說前者為假時,等于說后者為真??墒?,既然當今法國并沒有國王,我們怎么可以斷言他不是禿子呢?

面對這種困難,羅素為我們提供了一種不同于亞里士多德但卻更為清晰的“邏輯分析”:“當今法國國王”之類的限定描述語

(甚至包括“圣誕老人”、“上帝”等貌似人名的詞語)

其邏輯功能跟專名完全不同,并不直接指稱個體對象,它們倒是跟謂語“禿子”的地位一樣,都是表達某種性質或關系的。由此,“當今法國國王是禿子”背后的邏輯含義是:存在一個個體對象,它是當今法國國王而且是禿子??紤]到當今法國并不存在被稱作國王的個體對象,這句話表達的就是假命題。相應地,用來反駁這句話的說法“當今法國國王不是禿子”,根據反駁者的實際用意,其邏輯含義可能是:存在一個個體對象,它是當今法國國王而且不是禿子,也可能是:并不存在一個個體對象,它是當今法國國王而且是禿子。前一種情況下為假命題,后一種情況下為真命題。但不論怎樣,邏輯排中律都不會因為當今法國不再有國王而喪失效力。

如此來看,羅素在專業哲學論著中的“邏輯分析”,與他在通俗作品中對于日?;驘狳c問題的“邏輯分析”,并無本質不同。有學者指出,羅素在通俗作品中對于道德、政治、宗教等熱點問題的討論帶有某些偏見,但類似偏見的某種東西同樣也體現在他的哲學作品中。當代邏輯學家和哲學家已經指出,他關于專名一定得指稱個體對象的說法,只是一種預設而已。

毋庸置疑,不論其通俗作品還是其哲學論著,羅素的某些具體觀點或結論正在被今人所拋棄或超越,甚至其當初用以分析問題的“邏輯理論”,已被其他邏輯學家擴充或修正。不過,敢于并善于用既有邏輯直面和分析問題,并憑借“邏輯分析”去探尋另一種可能性,從而確保我們不輕信不盲從,這或許是羅素最大的貢獻,這也令其作品保有恒久的價值。

來源: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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